《服妖之鑑》:妖者的罪與孽



2016.06.19 @水源劇場


耳東劇團



挾著創團之作的話題,本戲從演員、劇作家、導演、設計群,在圈內皆擁有一定知名度,題材本身符合現下粉色經濟的商業潛力,加上開演後好評不斷使得剩餘票券迅速售罄。繼前年同樣於水源劇場上演的《游泳池(沒水)》,以及同為簡莉穎編劇的《新社員》後再度證明口碑行銷的神奇力量。此戲以「扮裝」為題,以異裝癖為行銷賣點,劇本橫跨三世的時代呈現加上演員的票房號召,在商業票房與藝術性之間達成一個可稱之典範的平衡。 

戲中有三生之情,編導卻把一半的篇幅都給了第二世,加上劇場裡極少見將白色恐怖作為背景時代的切入角度,讓王安琪飾演的湘君與謝盈萱飾演的凡生,那不為眾人理解的「關係」在黨國體制裡走向必然之死。故看完戲走出劇場,對我而言戲裡的緣定三生不重要,扮裝也不重要,反倒看著凡生是如何拿起有毒的口紅,看著他/她的掙扎、喜悅、自卑、自大,看凡生作為特務頭子與服妖者的兩種面向豐富了他在舞台上的衝突,看美麗與醜陋並存,那才令我著迷。凡生與湘君第一次去中華商場買口紅買洋裝,第一次穿上女裝,像女媧造人般重生;只是凡生同時是黨國的鷹犬、是既得利益的一員,可憐亦可恨。在這齣戲裡人物塑造的過程,讓受壓迫者找到晉升的方法成為壓迫者的設計,直指觀眾心裡無法簡單化約的矛盾情感。袁凡生小時因性別氣質被嘲笑,長大以後因為出身之便進入黨國機器中成為新的迫害者,觀眾看見悲劇製造悲劇的永劫回歸。 

戲中當湘君與凡生為任務前往上海時,岔出一段魚與海龜的交談,導演在這段裡選擇與整齣戲相異的表演風格,拉出非人的視角作為來自第一自然的觀點,在動物眼裡無所謂正常不正常之別。對照凡生得從湘君交給他一張美國扮裝皇后的相片確認自己不是自以為孤獨的一人,對海龜而言自洪荒以來人就只是人。若拉到戲外現實的過往年代,王禎和也曾在出版小說《美人圖》後被告誹謗,因為當年的同志經常以為「自己是台灣社會中的唯一一個同性戀者」如果不是被小說家偷窺,怎麼可能寫出這種情節?我想戲中的凡生就與狀告小說家的男子一樣,紀大偉將之稱為「異性戀法統下的一種政治犯」[1]。 他們是時代的悲劇。

凡生的悲劇性來自歧視少數人的社會結構與自我壓抑認同的交纏,雖掩蓋不了他的罪有應得,諷刺卻是那罪名來自湘君的一片好心。湘君即使被刑求,被自己人懷疑,仍試圖為凡生保守秘密;最後當她交出凡生身著女裝的照片時,她仍深信能夠救凡生。至此,所有試圖反抗,試圖掙脫社會束縛的舉動,都只是更加確認體制的難以撼動;選擇加入加害者的凡生如此,絕對的好人湘君亦如是。袁凡生讓人既無法喜愛他,卻也無法真心恨他,無論是用口紅塗滿整隻手臂,凡生「承認」自己是共產黨的那句哀嚎,都讓人看得糾心。戲中給得越多關於他人生的細節,越感到深深的悲哀,明知凡生終究要為他過去的行為付出代價,處罰卻是來自於對「變態」的賤斥時,只有難過。凡生就在編劇筆下、演員台上,活過一次又一次,這便是最高明的創造了,人性的複雜令觀眾無法無能亦無力去評價劇中人物的好與壞。 

《服妖之鑑》裡台詞寫道「你會選哪個?永遠不塗有史以來最美但有毒的紅色,然後很醜的病死,還是塗了有毒的紅色,慢慢中毒死去?」就像在問凡生,問所有人,願不願意面對自己?戲展現一個人的認同如何被社會甚至自己壓抑,「出櫃」後在罪惡感與滿足之間擺盪的宿命是孽子們永遠尋找著同類;而台灣那個時代的烽火把所有人都捲了進去,所有在見不得光的國度裡活著的「妖孽」,當試圖走進陽光裡便是場命定的悲劇。 

                                        


[1] 紀大偉,〈【週二|台灣同志文學簡史】紀大偉:「情節」與「情境」〉,2012.01.31,線上檢索日期:2016.07.04。原文網址http://okapi.books.com.tw/article/1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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